第592章:万人公祭(二)
一个接一个,排着队,从享堂门口排到祠堂大门口,又从祠堂大门口排到广场上。
每个人上香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,但前前后后几百号人,走完流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。
苏寒站在供桌旁边,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腰板挺直,微微躬身———对每一个上香的人回礼。
他的膝盖隐隐作痛,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开始泛青,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。
上香的环节终于结束了。
苏博文走到享堂中央,双手抱拳,朗声说道:“祭礼已毕———请祖赐福———”
鼓乐再次奏响。
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庄严肃穆的曲调,而是换成了一首欢快的、带着浓厚岭南风味的曲子。
唢呐吹得格外嘹亮,铜钹敲得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。
苏寒再次跪在供桌前,双手抱拳,闭上眼睛。
苏博文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装着朱砂和一支毛笔。
他用毛笔蘸了朱砂,在苏寒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祖宗赐福,百无禁忌。”
苏寒睁开眼,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,面向享堂外面的人群。
额头上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颗小太阳。
广场上,鼓乐声更响了。
八个壮汉从广场侧面抬出一面大鼓,鼓面有一人多高,用整张牛皮蒙的。
鼓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胡子花白了,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。
他先敲了三下—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—每一下都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然后鼓点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,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,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,像滚滚春雷从东边碾过天际。
“舞狮———”
扩音器里的声音刚落,四头狮子同时从广场四角冲出来。
最前面的是佛州苏氏的金红狮子,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引狮的是个年轻人,手里举着绣球,在狮子面前左晃右晃,狮子摇头摆尾地跟着绣球转,转到一半忽然一个急转身,狮屁股撞在增城苏氏的银白狮子身上。
两头狮子在广场中央对着摇头晃脑,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,谁也不肯让谁。
花都苏氏的黑色狮子从侧面绕过来,趁两头狮子互相瞪眼的功夫,一个翻身从中间穿过去,把绣球叼走了。
金红狮子和银白狮子同时一愣,然后同时转身去追,三头狮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,引来一片喝彩声和笑声。
深州苏氏的黄色狮子最稳重,不参与追逐,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祠堂门口,对着享堂里的始祖牌位,前腿一弯,做了一个拜祖的动作。
狮头低下去,狮尾翘起来,一拜、二拜、三拜,动作舒缓而庄重,像是在给列祖列宗行大礼。
香江苏氏的狮子是蓝色的,狮身上的鳞片用银线绣成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这头狮子在广场上舞了一圈,最后停在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代表团前面,狮头高高昂起,嘴里吐出一条红绸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—“血脉相连”。
曼谷苏氏的代表团里,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太站起来,对着蓝狮子双手合十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在笑。
香江苏氏宗亲会的苏博灿站在苏寒旁边,看着广场上那几头舞动的狮子,感慨道:“我们香江苏氏的子弟,出来了几十年了。我爸在世的时候,年年都盼着回来参加公祭。他走之前跟我交代,说不管多远,公祭这天一定要回来。”
苏寒看了看他,没有说话。
苏博灿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上香的年轻面孔,有些连祠堂的规矩都不太懂,手忙脚乱地学着长辈的样子鞠躬插香,“但这些年轻人,他们愿意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传承这个东西,不怕不懂,就怕不来。”
这时候,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广场外围炸响。
长达几十米的“长龙炮”,从祠堂门口一路铺到村口,火光沿着引线飞速窜出去,炸开的红色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特有的焦香。
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,又忍不住回头去看。
胆大的男孩们凑得最近,争抢着去踩那些还没熄灭的哑炮,踩中了就发出一声脆响,吓得旁边的女孩一哆嗦,然后追着男孩打。
赵小满拉着小不点的手,两个孩子站在榕树下,仰着脸看那些纷纷扬扬的红色纸屑。
小不点伸手接了一片,放在赵小满手心里:“这是福气,奶奶说的,鞭炮纸是福气!”
接着是烟花。
白天放烟花,颜色不如夜里艳丽,但声势犹在。
一枚枚礼花弹从晒谷场的方向呼啸着升空,在蓝天白云之间炸开,化作漫天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彩带,缓缓飘落。
每一朵烟花开到最大的一瞬间,都能看见烟花中心的图案———不是普通的圆形,是苏家的族徽:一个篆体的“苏”字,外面围着一圈祥云纹。
这是苏武的安保公司专门定做的。
烟花厂的人说这种异形烟花很难做,价格是普通烟花的好几倍。
苏武说,做。
公祭大典,什么都可以省,这个不能省。
“开席———”
扩音器里苏博文的声音刚落,祠堂广场和东边晒谷场上同时响起一阵密集的碗筷碰撞声。
一千多张桌子同时上菜。
每张桌上十二道菜———六荤四素一汤一甜品———是苏家祖传的公祭宴席规格。
上菜的服务人员全是苏家村的年轻后生和媳妇们,穿着统一的红色围裙,手里端着大托盘,在桌子之间穿梭如飞。
苏暖也在其中,她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,袖子卷到手肘,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,但脸上全是笑。
第一道菜是“武状元烧肉”。
这是苏家祖传的名菜,已经断了几十年没做了。
为了这道菜,苏博文专门从老族谱里翻出了菜谱,找了几个八十多岁的老婶娘来掌勺。
猪后腿肉先用苏家祖传的酱料腌制三天三夜,再拿荔枝木炭火慢慢烤两个时辰。
端上来的时候,皮是脆的,金黄透亮,用筷子轻轻一敲能听见“咔”的一声;
肉是嫩的,筷子夹起来的时候,肉汁顺着纹理往下淌,滴在白米饭上,把饭粒染成琥珀色。
第二道是“白切鸡”。
粤州人家家都会做的菜,但苏家村的鸡不一样———是村里各家各户用谷糠和菜叶喂大的走地鸡,肉质紧实,鸡皮爽滑,蘸上姜葱油,一口下去,鸡皮的脆和鸡肉的嫩同时在嘴里化开。
第三道是“芋头扣肉”。
第四道是“豉汁蒸排骨”。
第五道是“清蒸鲈鱼”,鱼是村口鱼塘里现捞的,上桌前还在水里游。
第六道是“蒜蓉粉丝蒸扇贝”。
然后是四道素菜———上汤娃娃菜、蚝油生菜、干煸四季豆、蒜蓉炒菜心。
一汤是“冬瓜薏米老鸭汤”,炖了四个小时,汤色乳白,老鸭的精华全融在汤里。
一甜品是“双皮奶”,是苏家村的老手艺,奶皮厚得像豆腐,用勺子舀起来颤巍巍的,入口即化。
酒是苏家自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入口绵甜,后劲却足。
每张桌上摆了两坛,坛子上贴着红纸,纸上写着一个“苏”字,外面围着一圈祥云纹。
苏博文端着酒杯站起来,走到广场中央,举起杯子。
“各位宗亲!”
“今天这第一杯酒,敬列祖列宗!没有他们,就没有我们苏家的今天!”
“敬祖宗!”所有人端杯齐声高喊。
苏博文仰头一饮而尽,然后把杯子倒过来,一滴不剩。
他倒了第二杯:“这第二杯酒,敬从外地赶回来的宗亲!特别是从旧金山、从吉隆坡、从曼谷飞回来的亲人们!不管你们走多远,苏家村永远是你们的根!”
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们端杯站起来,有的眼眶已经红了。
苏博文倒了第三杯酒:“这第三杯酒———”
“———敬咱们的主祭官苏寒!他是全军兵王、一等功臣,更是咱们苏家的好儿孙!今天他替咱们给祖宗上了第一炷香,念了祭文,磕了头。咱们苏家几百年武脉,在他身上没断!这杯酒,敬三叔!”
“敬三叔(三爷爷/太爷爷)———”
广场上声浪如潮,苏寒站起来,端着酒杯,对着四周微微躬了一圈:“谢谢各位宗亲。这杯酒,我敬大家,敬苏家的列祖列宗。不管我走到哪里,我永远记得,我是个苏家人。”
仰头一饮而尽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筷子碰碗的声音、劝酒的声音、划拳的声音、孩子们追闹的声音、老人们聊家常的声音,从享堂传到村口。
猴子坐在宴席区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武状元烧肉。
他用筷子夹起一块,塞进嘴里,嚼了一下,眼睛瞬间瞪大了———皮是脆的,咬下去“咔”一声,肉汁直接滋出来,荔枝木炭特有的果木香气混着酱料的咸香,在舌尖上炸开。
他飞快地又夹了两块塞进嘴里,然后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桌上,冲正在上菜的苏暖竖起大拇指连连点着。
苏暖被他逗笑了,又端了一碟烧肉过来,放在他面前:“猴子哥,慢慢吃,厨房还有。”
直播间里,弹幕也是不停飘荡。
“这画面太震撼了!一千多张桌子!上万人的宴席!”
“我外婆是苏家村嫁出来的,小时候跟外婆回去过一次,过年都没这么大排场!”
“快看快看!那是苏家的武状元烧肉!几十年的祖传名菜,今天破例做了!”
“看饿了看饿了!外卖怎么还没到!”
到了午后,按照苏家祖制,送祖仪式开始。
供奉了三天的始祖神位,要由人抬着送回祖源之地———苏家祠堂后山上一片古老的苏氏墓地。
送祖的队伍比早晨迎祖时还要长。
十六个青壮年抬着一顶楠木轿子,轿子里供奉着始祖苏护的神位牌。
轿子前面是鼓乐队,后面是舞狮队,然后是族老们和各房的代表,浩浩荡荡几百人,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。
苏寒走在轿子后面,手里捧着一束檀香,青烟被山风吹散,飘在松林之间。
到了山顶的苏氏祖墓前,苏博文将神位牌恭敬地放入墓前的石龛中,然后点燃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苏寒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座被松柏环绕的古老墓冢。
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,但“苏氏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墓”几个大字依然能辨认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