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地下四层,地狱
林深没有跑,跑没有意义。
四十米的距离,对方几秒钟就能追上,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男人开始朝他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。甩棍在他手里轻轻晃着,棍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“你挺能跑的。”
男人边走边说:
“旅馆三楼翻窗户,骑着破摩托在山路上飙到八十,还把我们一辆车撞废了。”
“说真的,我干了这么多年,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人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,他的手在身后悄悄动着,把电梯面板上的一根蓝色电线拔了下来,缠在手指上。
男人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老板说了,不要见血。所以你放心,我不会打你,但你得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见老板,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?”
林深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甚至没有任何敌意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深问。
男人微微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被问到名字。
他歪了一下头,嘴角微微上扬:
“刘志刚,不过名字不重要,因为你出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我出不去?”
刘志刚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惋惜。
“林记者,你是个聪明人,但你搞错了一件事,你以为这里是犯罪现场,你是来调查的记者。”
“但实际上,这里是一个闭环系统,你只是系统里一个意外的闯入者。”
“系统会自动把你排除掉,就像人体排除异物一样。不需要有人刻意去杀你,你自然就会被消化掉。”
“消化?”
“对,消化。”
刘志刚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这个山里有多少个这样的点吗,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这些东西吗。”
“你知道上一个像你一样的记者,现在在哪吗?”
林深的手指,在身后绞紧了那根电线。
“在哪?”
刘志刚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地面。
“负四层,那里有我们所有的‘废料’。”
“你师弟本来也要去那里的,但老板说先留着,也许有用。现在看来,他的用处就是你。”
林深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,他终于明白了“废料”这个词的含义。
负四层,那个被金属盖板封住的按钮。那里不是仓库,不是实验室,而是坟场。
他想起周扬说的那句话:
“前一批孕妇,已经没了。”
没了,不是送走了,不是转移了,而是被“消化”了。
就在这栋楼的下面,就在他此刻站立的地面以下,几十米深的地方,那些女人和她们的胎儿,变成了“废料”,被封存在某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角落里。
“你们杀了多少人?”
林深的声音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刘志刚没有回答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甩棍从地面上抬起来,指向林深的胸口。
“走吧,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林深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电梯门。
他的手在身后摸到了电梯门缝,那根蓝色电线从他手指上滑脱,掉进了门缝里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东西,一个凸起的、圆形的、像按钮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电梯的紧急制动按钮,通常安装在电梯门内侧,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手动开门。
他现在在门外,手指从门缝里伸进去,刚好能够到那个按钮。
他按了下去。
电梯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,然后开始缓慢地向两边滑开。
刘志刚的眼神变了,他的身体猛地前倾,甩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林深的肩膀抽过来。
林深没有躲,他侧身,让甩棍擦着他的左肩过去,棍尖带起一阵风,刮得他耳膜发疼。
然后他猛地弯腰,从刘志刚的腋下钻过去,右手抓住他的手腕,左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肋骨。
刘志刚闷哼一声,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,但很快稳住了。
他的反应极快,甩棍在空中转了个方向,从下往上撩过来,直奔林深的下巴。
林深后仰,棍尖擦过他的下巴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烧感。
电梯门完全打开了,林深没有犹豫,转身冲进电梯,一拳砸在负一层的按钮上。
门开始合拢,刘志刚冲过来,甩棍卡在门缝里,门感应到障碍物,重新弹开。
刘志刚一只手撑住电梯门,另一只手举起甩棍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,是刚才被肘击时咬破了嘴唇,但眼神依然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跑什么,跑得了吗?”
林深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,那笑容让刘志刚愣了一下。
然后林深猛地蹲下,一拳砸在了电梯的急停开关上。
整个电梯轿厢剧烈地震了一下,灯光闪烁了两秒,然后灭了。
电梯停住了,卡在负一层和一层之间,门半开,不上不下。
刘志刚,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甩得撞上了门框,甩棍脱手,掉进了电梯井里,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回响,很久才消失。
林深从地上爬起来,扒住半开的电梯门,用力往两边掰。
门缝扩大到了足够一个人通过,他从门缝里挤了出去,落进了负一层和一层之间的夹层里。
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,墙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刘志刚也在试图从电梯里爬出来,但太胖,门缝不够大,他被卡在了里面。
林深没有多看,转身钻进了维修通道。
通道很窄,他必须侧着身体才能通过,管道的表面粗糙而冰冷,摩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。
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,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路。
身后传来刘志刚的声音,不再平静,不再带着笑意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更危险的东西:
“林深,你跑不掉的,这栋楼每一层都有监控,每一道门都有锁,你就算跑到天上去,我也能把你拽下来。”
林深没有理会,他在黑暗的通道里继续往前爬,膝盖磨破了,手掌磨破了,但他感觉不到疼,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出去,一定要出去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铁门,门上有一个旋转式的把手。
林深拧了一下,门没动,他又拧了一下,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外面是楼梯间,他认出了这里。
这是负一层的消防楼梯,那扇一直锁着的铁门,从里面是可以打开的。
楼梯向上延伸,通往一层,向下延伸,通往负二层和更深的地方。
林深站在楼梯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左边是向上的楼梯,通向地面,通向自由,通向外面那个还有阳光和空气的世界。
他的右边是向下的楼梯,通向负二层、负三层、负四层,通向那些他不知道但必须知道的东西。
他站在中间,像是站在一道选择题面前。
向上,活下去。
向下,也许会死,但能找到答案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电梯井里传来的、越来越远的、刘志刚的咒骂声。
林深闭上眼睛,想起了赵小禾的手。
那只小小的、冰凉的、像枯柴一样的手,在黑暗中用力地握着他,那力量不大,但很重,重到他的骨头都在疼。
他睁开眼睛,转身,向下走去。
负二层比负一层更冷,也更安静。
楼梯间的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冷气迎面扑来,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。
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,比上面更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