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志刚，疑惑地转过身。

远处，四辆消防车正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来。

车顶的警灯在黑暗中旋转着，红蓝交替的光柱扫过山坡，扫过树冠，扫过火线。

最后，停在了这片燃烧的"犯罪现场"上。

警报声，透过重重叠叠的火焰噼啪声，"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"地嘶鸣着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。

刘志刚气急败坏。这帮蠢货，谁给的胆子，敢来坏他的好事。
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"秦贤，你找死。平时，给你的好处少了是吗？"

"还不快撤，撤走你的破车！"

刘志刚，对着电话嘶声力竭地怒吼。

那边行进的四辆消防车，突然减速了。

它们悠悠地停了下来，停在了离火苗不到两百米的地方。

鸣笛声猛地消失，灯光猛然熄灭。

整条盘山公路，瞬间陷入黑暗。

只有火光在跳动。

马东和赵德厚父子，气得咬牙切齿。

马东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
这世道，还有王法吗？

十几个乡亲，脸色早已变成了猪肝色，捂着口鼻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他们拼命扑打着山火，手里的树枝、衣服、麻袋全用上了。

火却越打越大。

火舌舔着袖子，烤焦了头发，烫得浑身起包，火辣辣地疼。

他们被烟呛得，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
"喂，秦贤，还不走？"

刘志刚，在电话里催促。

那头沉默。

"我和你拼了！"老张头，趁乱抡起扁担，朝刘志刚的方向砸过去。

扁担，带着风声呼啸而来。

"呃。"刘志刚侧身躲过，扁担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，"砰"的一声，木屑飞溅。

"老头儿，找死！"一个保镖冲上去，手里的电击棒"哧溜"一声，捅在老张头胸口。

老张头浑身一抽，眼白一翻，直挺挺地晕倒在地。

"张叔！"几个人扑过去，把他拖到一边。

刘志刚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。

他重新拿起电话，对着那头说：

"秦贤，要造反吗？"

车不动。

突然，一阵狂风刮过。

火苗借着风势，"呼"地一下窜起三米高，直逼人群而来。

几十个人吓得赶紧后退，抱成一团，趴在地上剧烈咳嗽。

脚下的石子"刷刷刷"地滚下十几米深的高崖，发出"噼里啪啦"的声响。

"刘哥，这车出都出了，哪有临时撤回的道理。”

“更何况，上面若查下来……"

电话那头，秦贤终于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犹豫。

"秦贤。"

"你老婆今年二十七岁，一对双胞胎女儿，五岁。大的叫开心，小的叫乐乐，在阳光幼儿园上中班。"

"我老板，可还没有找到双胎的供体，他下个月换血的对象也还在物色中。你说我要不要，提醒一下他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很长的沉默。

"你——"秦贤的声音在发抖。

刘志刚，挂了电话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马东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
"马东，震惊不。现在，你还笑得出来吗？"

马东靠在树干上，脸色红成虾。

"当然……当然笑得出来，咳咳……我又不是谁家的狗，所以……我为自由而笑。为……正义而笑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盯着刘志刚，一字一顿，像是在宣誓。

此时，消防车里的秦贤彻底慌乱了。

救，还是不救？

他在驾驶座上攥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怕老婆孩子没了，又怕上面查下来。

僵持着。

火越烧越旺，烟越来越浓。

突然——

消防车的后面，涌来了上百个人。

个个举着手电筒、火把、手机，铁锹、砖头、锄头、菜刀。

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一样。脚步声、喊叫声、金属碰撞声，吵吵声震天响。

"砸，砸了这些见死不救的铁疙瘩！"

"他们不来救，我们自己救。"

"让开，都给我让开。"

人群围住了消防车，工具砸在车身上，"哐哐哐"，车门被拍得凹陷下去。

秦贤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后视镜里那些愤怒的脸，手在发抖。

他终于，拧动了钥匙。

引擎轰鸣，四辆消防车再次启动。

人群没有散。

火把的光，手电筒的光，手机屏幕的光，在消防车后面的黑暗中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，正沿着山路，向山顶流淌。

——

赵自山站在人群中，手里握着一把铡刀。

他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
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他知道这些人，都是失去女儿孙女的人，都是手机二十四盯着不敢睡，生怕错过什么的人。

他们来了。

只因，他们听到了消息，山里有火。失踪的女儿，可能就在这片山里。

所以他们来了。

带着锄头、铁锹、菜刀、木棍。

带着三年来，积攒的所有愤怒和绝望。

带着最后一点、快要熄灭的、但还没有熄灭的希望。

刘志刚看着山下那条"发光的河"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 但他的眼睛变了。
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，像针尖一样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深。

林深还在昏迷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浅又急。他的右腿，青紫肿胀得像茄子。

刘志刚蹲下来，凑近林深的耳朵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句话：

"第一局，你赢了。"

"下一局，走着瞧。"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对身后的两个保镖说了一个字：

"走。"

三个人全副武装，消失在了火线的缺口里。

空地上"安静"了。

只有火的声音，噼里啪啦，像爆豆子。

只有风的声音，呜呜呜，像有人在哭。

——

赵自山蹲下来，把林深从地上背起来。

林深很轻，轻得像一捆干柴。

赵德厚与老张头，被人扶着跟在后面。锄头和铁锹，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
山下的消防车，已经到了半山腰。

水龙带从车上铺展开来，像一条条白色的蛇，沿着山路向上爬。

水柱射向火线，蒸汽在火光中升腾起来，像一朵朵巨大的、白色的蘑菇。

人群从消防车后面涌上来，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扫来扫去。

照亮了烧焦的灌木、冒着烟的岩石和那些死里逃生的"英雄碳鬼"。

——

几小时后，李医生的私人诊所里。

林深刚做完手术醒来，就被刘志刚的人拖走了。

他没有挣扎，挣扎没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