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社区石桌。

下棋。

李头坐对面。旁边围了五六个人。有看棋的。有聊天的。

天气不错。暖和。老人们都出来了。

正走到中盘。李头在想办法救他的车。

赵德山来了。

拄着一根木拐杖。

什么时候拄拐了？上次见到他还没拄。

穿着旧中山装。深蓝色。扣子少了一颗。领口磨毛了。

比上次更瘦了。

走到石桌旁边。站了一会儿。

没坐下。

"下棋呢。"

"下棋呢。"李头头也没抬。

赵德山看了棋盘两眼。

"老王最近挺出风头啊。"

没接话。盯着棋盘。

"社区活动室那个锁。听说是你修的？"

"修个锁有什么好说的。"

"你修得好。十分钟。物业三天没搞定的。群里都在夸你。"

"夸什么。顺手的事。"

"顺手的事。你倒谦虚。"

赵德山拄着拐杖。在石桌边转了一圈。

"但修锁跟上台讲话不是一回事。"

手里的棋子停了。

"上台讲话那个。就是上个月社区表彰会的那个。你们还记得吧。"

旁边看棋的几个老头转过头。

"记得啊。王大爷上去讲了话。讲得挺好的。"

"讲得好不好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稿子是谁写的。"

沉默了两秒。

"铁疙瘩帮他写的。"

"……"

"他自己能写什么？念了一辈子车间图纸。写稿子？他写得出来？"

旁边有人笑了一下。不大。但听到了。

攥着棋子。没说话。

"我不是说他不行。我说的是事实。那个铁疙瘩什么不能干？帮你做饭。帮你泡茶。帮你写稿子。帮你修锁它修不了但别的都能干。你说你靠它有什么本事？"

"赵德山。"

"我说错了吗？你上台念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度稿子不是你自己写的？"

"我说过了那是社区安排的。不是我的意思。"

"社区安排的。但稿子是铁疙瘩写的。你念的就是铁疙瘩写的字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
手在抖。

棋子捏得死紧。

"你说完了没有。"

"没说完。"

赵德山用手杖在石桌上敲了一下。

"真本事。什么是真本事？修东西。你有。我承认。但修东西不算什么了不起的。你退休三十年了。修个锁也就是碰上了。真本事是钓到鱼。是喝酒。是打牌赢钱。靠自己的手。不是靠个铁疙瘩。"

"你——"

"你别急。我不是针对你。我是说这个事。国家给你发铁疙瘩。你也算有福气。但你别拿着铁疙瘩的功劳当自己的。上台讲话。写稿子。泡茶。做饭。哪样是你自己干的？你自己干的就两样。吃饭。睡觉。"

旁边有个人跟着笑了。笑得比刚才大。

李头放下了棋子。

"老赵。你说够了没有。"

"我跟老王说话。你插什么嘴。"

"我看着不惯。老王修锁的时候你怎么不在？老王帮邻居修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在？你就在这嚼舌头根子？"

"我说的不是修锁。我说的是上台讲话。你听清楚。"

"听清楚了。你说的不对。"

"哪里不对。"

"上台讲话是社区请他去的。不是他自己要去的。稿子写得好不好那是一回事。人家愿意请他。不愿意请你。你气什么？"

赵德山脸红了。

"谁说他气了。我实话实说。"

"你实话实说？你站在这一圈人面前说人家靠铁疙瘩。这叫实话实说？"

赵德山闭了嘴。

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
哼了一声。

转身走了。

拄着拐。走得慢。背更驼了。

看着他的背影。

想站起来冲过去。

腿刚动了。

坐下了。

不能去。

跟一个八十五岁的拄拐老头吵。赢了也没意思。传出去丢人。

但心里堵得慌。

"老王。"

"……嗯。"

"别理他。他最近心情不好。"

"他心情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。"

"也是。但你别往心里去。"

"我没往心里去。"

"你没往心里去你棋子都快捏碎了。"

低头看了一眼。

棋子在手心里。边角捏出了汗。

放回棋盘上了。

"不下了。"

"怎么不下了。"

"没心情。"

站起来。走了。

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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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。

摔了一下门。很响。

"桂兰"站在客厅。

"您摔门了。"

"你闭嘴。"

"好的。"

坐沙发上了。

"怎么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