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8月1日的武昌，晨雾还没散尽，长江水面上就腾起了白茫茫的热气。参谋本部第二厅的情报中枢里，电键的“滴滴”声像串断不了的线，缠绕着满室的烟味和油墨味。吴石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份刚收到的战报，纸页边缘被指尖捻得起了毛——新洲前线传来的，日军拂晓的偷渡被地雷炸退，倒水河的浅滩上浮着十几艘被炸毁的橡皮艇。

“处长，何科长的晋升令到了。”林阿福捧着个烫金的信封走进来，军靴在地板上踩出轻响。信封上的“参谋本部令”五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光，像块刚出炉的烙铁。吴石接过信封，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，忽然想起半年前初见何建业时，他还只是个带着特勤队查假炸药的上尉，军帽上总沾着点硝烟的黑灰。

拆开信封，晋升令上的字迹铁画银钩：“任命何建业为作战处代理副处长，兼宪兵特勤总队代理副总队长，统辖作战三科及特勤一、二、三队……”吴石的目光在“代理”两个字上停了停，随即拿起红笔，在旁边批注：“即行实授，权限同作战处长”。墨迹落在纸上，像滴刚凝住的血。

“把这个送去作战处，”吴石把晋升令递给赵虎，“让何建业立刻到情报中枢来，新洲的战报需要他牵头汇总。”赵虎刚要走，吴石又补充道，“顺便把特勤队缴获的那个密码本带来，昨天破译组说有几处卡壳了。”

赵虎走后，吴石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。新洲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，旁边用蓝笔写着“胜”字，笔画里还带着未干的墨痕。这是沈文儒和学员们今早刚标的，那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，说要把每个胜仗都标成星星，等凑够了就拼成面国旗。

“处长，日军的侦察机又来了！”破译组的小周突然喊道，指着窗外盘旋的敌机。那架九六式侦察机飞得很低，机翼几乎擦过对面的楼顶，螺旋桨搅起的风把窗玻璃吹得哗哗响。吴石走到地图前，抓起红笔在敌机的飞行轨迹上画了道弧线：“他们在查新洲的布防，给前线发报，让高射炮营移到东侧山坳，别让他们看出虚实。”

正说着，何建业推门进来。他的军靴上还沾着新洲的黄泥巴，裤脚卷着，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踝——显然是刚从前线回来。“吴处长，新洲的战报我带来了，”他把个帆布包往桌上一放，里面的电报纸滑出来，“日军伤亡两百多，咱们牺牲了七十三人，其中有个老汉，就是我给哨子的那个，他为了给咱们报信，被流弹打中了……”

何建业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手指在电报纸上划过“向导张老汉”几个字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吴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把晋升令递过去：“这是你的新任命。张老汉的事，记进战报，追授他‘抗日义士’，抚恤金加倍。”

何建业接过晋升令，眼睛亮了亮，随即又皱起眉：“代理？我还是想带着特勤队……”“是实授，”吴石打断他，指着自己的批注，“从今天起，作战处的情报汇总、特勤队的行动指挥，你一肩挑。新洲的反偷渡只是开始，日军肯定会有后招，我们得把情报和作战拧成一股绳。”

这时，沈文儒抱着摞密码本跑进来，眼镜滑到了鼻尖上：“吴处长，何……何副处长，那个缴获的密码本有问题，‘樱花’这个代号出现了十二次，对应的明文都是‘火’，但日军近期没提过纵火计划。”他把密码本摊开，上面的符号歪歪扭扭，像群爬动的虫子。

何建业凑过去，手指点在“樱花”两个字上：“这不是代号，是日期。”他忽然想起特勤队在汉口法租界缴获的日历，上面用红笔圈着8月15日，旁边画着朵樱花，“日军把重要日期叫‘樱花日’，15号他们肯定有大动作。”

吴石眼睛一亮，抓起电话打到气象站：“查8月15日的天气，尤其是风向！”放下电话，他对沈文儒说，“让密码组顺着‘樱花’查，看看有没有关联的地点和部队番号。”沈文儒应声跑出去，军靴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响，像在追赶时间。

8月5日的汉口，法租界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。何建业穿着身灰色西装，戴着顶礼帽，跟着特勤队员小张走进家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旗袍的女人，手里捏着份《申报》，报纸的一角折了个特殊的三角形——这是特勤队安插在租界的线人“夜莺”。

“特勤三队在霞飞路的阁楼里发现了电台，”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咖啡勺在碟子里轻轻碰撞，“昨晚截到他们发报，提到‘樱花’和‘古琴台’。”何建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——古琴台在汉阳，离兵工厂只有两里地。

“电台里有密码本吗？”何建业问，眼睛盯着咖啡馆外巡逻的法国巡捕，他们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响。夜莺摇摇头：“他们很谨慎，发报后就把密码本藏起来了，不过我看到他们的发报员总看本《楚辞》，书页里夹着张古琴台的照片。”

离开咖啡馆时，小张忽然碰了碰何建业的胳膊：“副处长，后面有人跟着。”何建业回头，看见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手里拎着个藤箱，箱子的锁扣闪着金属的冷光。“往左转，进巷子。”何建业低声说，脚步故意放慢，手指摸向腰间的枪。

巷子很深，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，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那男人果然跟了进来，藤箱“咚”地撞在墙上。何建业突然转身，枪已经上了膛：“说，谁派你来的？”男人愣了愣，突然掀开藤箱——里面是十几颗手榴弹，导火索露在外面，像群吐着信子的蛇。

“天皇万岁！”男人嘶吼着就要去拽导火索，小张猛地扑过去，把他按在地上。何建业一脚踢飞藤箱，手榴弹滚了满地，有颗的引信被石子刮到，“滋滋”地冒着白烟。他一把抓起那颗手榴弹，朝着巷子深处跑去，小张拖着男人紧跟其后。

“轰隆”一声，爆炸声震落了满墙的爬山虎叶子。何建业扑倒在墙角，后背被气浪掀起来的碎石擦伤，火辣辣地疼。小张爬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男人的衣领，他的脸被熏得漆黑，嘴里还在不停咒骂。“带回去审，”何建业抹了把脸上的灰，“问问他‘樱花日’的具体计划。”

回到武昌时，情报中枢里炸开了锅。沈文儒和密码组的学员们围着份密电，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。“何副处长，破译了！”沈文儒把密电递过来，纸页上的字迹还在发颤，“日军计划在8月15日，用轰炸机群配合地面部队，强攻古琴台，然后直扑汉阳兵工厂！”

密电里还附着份日军的兵力部署：第三飞行团的五十架轰炸机负责炸毁兵工厂的防空炮，第106师团的两个联队从侧面迂回，特战队则扮成难民，混进汉阳城接应。吴石的手指在“特战队”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：“这就是他们的‘樱花计划’，想用空袭加渗透，一锅端了咱们的军火库。”

何建业忽然想起那个穿黑短打的男人，还有他箱子里的手榴弹：“特战队肯定不止一波，他们想在城内制造混乱，配合城外的进攻。”他抓起电话，直接打到特勤总队：“让一、二队立刻封锁汉阳通往武昌的渡口，三队去古琴台周边排查，重点查最近新来的难民，尤其是会说日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