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了。

每天上午九点门铃响。陈小磊准时到。下雨天也来。有一次感冒了戴着口罩来的被我轰回去了。

一个月前推锉四十遍只有三遍肩膀不动。今天四十遍有三十遍稳了。进步不小。但离及格还远。

手里痒。看着他推锉肩膀一歪我就想抢过来自己锉。忍了一个月了。当师傅的不上手。上手他就永远学不会。

今天又出了一块废品。铁面中间高两边低。凹了。

"0731。今天第几块了。"

"本周第六块。前五块平面度零点一五、零点一二、零点零八、零点零九、零点零六。趋势向好。"

"第六块呢。"

"测量中。"

陈小磊拿千分尺量。手指头微微发抖。卡上去调了半天。

"师傅您看。"

递过来。卡上去。眯着眼看刻度。

零点零五。

零点零五。

"零点零五。"

"真的？"他声音有点发颤。

"千分尺上你自己看。"

他把千分尺拿回去又看了一遍。猛抬头。眼睛亮了。

"零点零五！师傅我锉到零点零五了！"

这小子喊出来了。嗓子都劈了。声音大得楼上可能都听见。

"喊什么。零点零五有什么好喊的。我当年零点零一也没你这动静。"

"可是我练了一个月了师傅。一个月前还是零点一五。"

"零点零五是起点不是终点。别高兴太早。"

"是是是。"

"你爸多少。"

"我爸最好零点一。"

"你比他强。一个月到零点零五。我当年三个月才到零点一。你爸要是知道了高兴。"

陈小磊低着头攥着那块铁。攥得很紧。不说话。

"行了别攥了。那块铁拿回去。第一块零点零五。留个纪念。"

"谢谢师傅。"

"别叫师傅叫老王。"

"不。就叫师傅。"

"随你。"

门关了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
想起了自己十八岁。红光机械厂。车间里机油味呛得打喷嚏。地上全是铁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师傅姓孙五十多岁河南人。胳膊比我大腿粗。第一天让我推锉推了三下锉出来一个坑。他拿铁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说"你是来当钳工的还是来当矿工的"。旁边几个老师傅笑了。我脸红了。

一个月后。第一块合格品。零点一。孙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。把铁块扔回桌上。

"还行。"

就两个字。

"0731。'还行'是什么意思。"

"推测。孙师傅的评价体系里'还行'属于最高级别的肯定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您在之前的对话中提到过。孙师傅一辈子不夸人。'还行'等于满分。"

"对了。当时我高兴得睡不着。跟桂兰说了三遍。"

现在陈小磊喊了一嗓子"零点零五"。声音大得楼上都听得见。

他比我当年开心。

我这辈子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不是"你真厉害"。是徒弟举着铁块跑到跟前说"师傅您看"。

今天听到了。

"0731。桂兰以前见我高兴是什么反应。"

"推测。张桂兰女士会说'行了行了别臭美了'。但嘴角会翘。"

"嘴角翘。"

"是的。这是她典型的高兴反应。"

嘴角翘。

桂兰。你看到了吗。这小子一个月到零点零五了。你当年要是在肯定也会说"行了行了别臭美了"。然后嘴角翘起来。

跟我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。

下午门铃又响了。开门。不是陈小磊。两个人。

一男一女。男的二十四五。女的二十出头。都穿蓝工装。

"请问是王师傅吗。"

"是我。你们找谁。"

"我叫张涛。这边李小慧。市机械厂钳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