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
七点。闹钟没响。王军比我先起。

起来的时候厨房有动静。锅碗瓢盆的声音。

穿衣服出去。王军在厨房。

"你怎么起了。"

"睡不着。干脆起了。给您煮了粥。小米的。"

"你什么时候会煮粥了。"

"妈教过。以前在家的时候。"

以前。在深圳的家。那时候桂兰还在。

王军端了两碗粥出来。搁餐桌上。小米粥。一碟咸菜。一个煮鸡蛋。

"吃。"

坐下来。喝了一口粥。

"还凑合。"

"凑合就行。我煮的水平就这样。"

"你妈煮的比我好。小米放多了粘。放少了稀。她拿捏得刚刚好。"

王军没接话。低头喝粥。

"0731。今天几号。"

"周四。距离正式颁奖还有一天。"

"王娟什么时候到。"

"下午三点。航班信息显示王娟女士携外孙女圆圆下午两点四十到达。"

"下午到。"

吃完粥。王军洗碗。

我坐沙发上。拿起搪瓷缸子泡茶。茉莉花三片八十度。

王军洗完碗出来。没回沙发。站着。看了一眼客厅。

"爸。"

"嗯。"

"那个中山装。我能看看吗。"

"门后面。"

王军走过去。把中山装取下来。

深灰色。铜扣子。两年前重阳节穿的。

他摸了摸领子。摸了摸扣子。摸了很久。

"这是妈买的。"

"嗯。买了几十年了。穿了没几次。重阳节穿了一次。今天再穿一次。"

"妈眼光好。"

"嗯。"

他把中山装挂回去。转过身。站在客厅中间。看着我。

"爸。"

"嗯。"

"我有句话想跟您说。"

"说。"

他吸了一口气。

"爸。您比我们都厉害。"

放下搪瓷缸子。

"说什么呢。"

"我说真的。以前我总怕您一个人扛不住。妈走了以后您一个人在这儿。我在深圳。小娟在上海。我们都不在身边。我每天晚上想着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。想得睡不着。"

"……"

"我给您请护工您不要。让您来深圳您不来。让您装机器人您抵触了半年。我当时真的怕。怕有一天出事了我来不及赶回来。"

"后来呢。"

"后来您自己扛过来了。修零件教课收徒弟。拿了银发工匠。还有三个年轻人在家跟着您学锉刀。爸这些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。您自己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。"

"有什么好说的。"

"有。您不跟我说是因为您不想让我们担心。但您不说我更担心。"

不说话了。

"爸。以前我总觉得我比您强。我上过大学我赚得多我在大城市我有房有车。我觉得我能照顾您。但后来我发现不是。您一个人在这儿活出了我做不到的事。"

"你做不到什么事。"

"一个人扛住。不给我们添麻烦。不喊苦不叫累。修零件的时候工程师说你国宝级手艺。教课的时候学生给你鼓掌。银发工匠评选的时候零点零一打脸所有人。爸这些事我一件都做不到。"

"你做得好的事也不少。"

"什么事。"

"赚钱养家。供圆圆上学。在深圳站稳了脚跟。你妈走的时候你回来守了七天。这都不容易。"

"但您更不容易。"

沉默了。

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。

"0731。"

"在。"

"把钳工笔记拿过来。"

"好的。"

0731从柜子里把笔记拿出来。蓝色的硬皮本子。一百二十七页。

递给王军。

"这是您的。"

"翻翻。"

王军翻开第一页。

愣了。

"爸。这是妈的字。"

"嗯。"

"妈帮您抄的。"

"四十年了。她那时候刚学写字。有的字歪有的字缺一笔。但每一个都认真。"

王军一页一页翻。很慢。每页都看。

翻到第十二页。停了。

"爸。这什么。"

看了一眼。是一张插队时候的照片。夹在笔记里。泛黄了。桂兰在照片里笑着。站在窑洞前面。二十出头。

"你妈年轻时候。插队拍的。"

"我没见过这张。"

"你没见过。这是她偷偷夹在笔记里的。我翻笔记的时候翻出来过一次。她不让拿出去。说丢人。"

"丢什么人。"

"她说脸晒黑了不好看。"

王军看了很久。手指头摸着照片的边角。

"爸。妈那时候多年轻。"

"嗯。"

"她一直陪您。从插队到退休。四十年。"

"嗯。"